住在火车上的人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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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住在火车上的人

文|宋至渝
 
我出生的那天,母亲把想好的名字写在黄历上,并记下我的生辰八字。我生于午时,她说午时出生命好。母亲生我的时候特意买了个挂钟,当我的哭声响起时,装上电池,秒针跳出第一格。就从那一刻起,我接受了她赐予我的名字,宋至渝。
 
在很长一段日子里,我以为宋至渝是至死不渝的意思,我很喜欢这个名字,尤其是爱上小枝之后。小枝说,她之所以会喜欢我,九成是因为这个名字,剩下一成是因为取这个名字的人。这样说起来的话,我能泡到妞全仰仗我母亲。
 
辞职后,我首先坐上了北京到乌海的火车。母亲去世后,我曾执迷于写作,或能给予自己精神寄托,在此期间我写过一部《侠客行世间》,小说结束于漠北,燕赵侠客十九把自己困死在漠北黄沙里。而这次,我想去真的漠北看看。
 
出发前打开衣柜收拾行李。想起小时候,每年卖了蚕才买得起一次零食,母亲把零食藏在衣柜里,那是老旧的木质衣柜,工艺简陋,也不怎么好看。偶尔打开衣柜门发现零食,能开心好久。现在打开衣柜门,都是岁月啊,我的母亲。
 
当我到了乌海,又坐黑车去了巴彦淖尔,见过马群和北京没有的蓝天。然后才发现,漠北并非小说里描绘的沙漠,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,蒙古牧民所称谓的草原也和想象中不同,所谓草原,也仅是光秃秃一片,马群和驴群在马路上穿梭,落霞与孤鹜齐飞倒是贴切。
 
我在京新高速旁的大戈壁上站着,朝南的方向点了三支烟,祭奠了母亲,在流浪中失去了一切后才明白我名字的含义。
 
渝,是重庆的简称,至渝是回到重庆。
 
而自母亲离开之后,我再也无法回到重庆。
 
我很喜欢戈壁的那种荒芜感,和我曾经做过的梦很相似,在大戈壁走着,经行万里无人,没有去处,也无路可回。我的人生如此。
 
以前就职的公司在六团有个工程,我坐车到敖伦布拉格,和曾经的同事小聚。期间问起我病重的母亲,他们才知道我母亲已经走了。人在他乡,最担心的就是亲人的身体,任何一点小病都会带给自己巨大的无力感。
 
晚上他们带我去当地牧民家里吃烤全羊。羊还在外面烤着,先喝酒,喝的是牧民家自酿的酒,当地牧民酒量好,没有下酒菜,就干喝酒。同事打趣地说:“牧民请你去吃烤全羊,不要以为你就真能吃到烤全羊,往往是羊还没上,你就喝趴下了。”
 
那段时间心中苦闷,人特容易醉。席间迷迷糊糊听同事对我说:“这话听起来很没良心,但也是事实,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。”
 
听后我苦笑一阵。他们说,往后生活已经无法更糟,努力去组建一个安稳的家庭,好好活下去。
 
我在《侠客行世间》里写过这样一段话:
 
“小时候在路边遇见过一只螳螂,遭马车拦腰辗断,我以为它会死,但它没有,最后挣扎着爬进了路边的草丛。我知道我们终究会熬过苦难、残缺不全地活下去,这就是生命。”
 
是啊,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原本小枝应该成为我这一生唯一的责任,如今她也不再需要我的牵挂,我活成什么样儿,也都无所谓了。
 
我曾在非洲工作过一年,有次喝多了身体不适被紧急送往医院,在去医院的路上,我感觉自己快死了,对照顾我的同事说:“那个姑娘,我还爱她。”
 
那晚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,只恍惚记得马路中央躺着个醉鬼,司机开得急,差点从他身上辗过去,只恍惚记得我被轮椅推进医院时走廊里昏暗的灯光,还有只能看到白大褂的黑人医生以及同事不流利的英语。始终不记得说过我依然爱她。
 
同事着急推搡着我:“阿宋,我表述不清楚,你自己说啊,自己说啊。”
 
我开口却说出一句“The most stupid of all my stupidities.”
 
内蒙古的同事说的没错,烤全羊上的时候,我早就醉的不省人事,人躺在毯子上迷糊,依然不记得自己依然爱着她。
 
母亲检查出癌症后,公司将我从赞比亚调回北京总部。在赞比亚那段时间,我缅怀自己逝去的爱情,完全没有意识到母亲的时间逐渐流逝。我恨自己,在母亲时日无多的时候,我却在赞比亚美丽的凤凰木下想念一个姑娘。现在想起来,凤凰木满树红花,和那段自以为是的日子一样,真的好讽刺。
 
后半夜酒劲渐渐散去,我裹上大衣,一个人坐在车顶上,想起同事说的,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于是遥望南方,对小枝说,你放心,我百岁无忧。
 
天快亮的时候渐渐睡去,做了一个梦,梦里下大暴雨,我和小枝在大街上吵架,原因不清楚。小枝躲在大树下避雨,然后我怕小枝淋感冒,开始哄她跟我回家,她不肯。当时我手里端个碗,跟要饭的似的(反正梦到这里手里就是有个碗,一开始好像没有的)。旁边有对老爷爷老奶奶,我跑去跟他们要了些调料,然后回来哄小枝,说跟我回去,我煮面给她吃。然后小枝就跟我走了。
 
过了天桥,走进一个楼道里,陌生的楼道,也许梦里我就住那里吧。
 
我们在楼道里走,一路上我都想牵她的手,她不肯。我们就一直在楼道里窜,开了很多道门,都不是家。
 
梦醒后突然意识到,自母亲离开后,阿宋再也不会有家。
 
敖伦布拉格六月飞冰雹,把我赶出了内蒙古,此后再也没梦到过小枝。
 
说起梦,我从未梦到过母亲。在母亲坟前烧纸的时候,我就一遍遍祈祷过,求她来梦里看看我,但她没有出现。倒是姐经常梦到,梦里母亲就像病时一样坐在沙发上,一样的憔悴,只是身上没了引流管,她对姐说她好冷,不过还好被子带的多。
 
母亲下葬的时候,棺材上盖了十五床被子。梦到这里姐被吓醒,给我打了电话,她说,阿宋,你回来吧,回重庆找份工作。
 
那晚我正在去银川的火车上。母亲离开之后,姐每晚都开着灯睡觉。我躺在火车卧铺上沉默着,渐渐明白,这世上,依然有人需要我。
 
阿宋必须好好生活。
 
我小时候还做过一个梦,那次是目睹父亲对母亲拳脚相加之后,我哭累了靠在木椅上睡着了,梦里母亲穿着婚纱,只有血淋淋的上半身,挂在村头的大桑树上,她急切地朝我喊,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。
 
从小到大,我从未保护好我爱的人,我的母亲,小枝,如今是我姐。我留我姐一个人面对了太多事情,我只是住在火车上,没有生活。这就是时至今日,我依然无法称自己为一个男人。
 
母亲在凌晨六点病逝。
 
人临死前会有一阵潮状呼吸,汹涌极了,就像大海一样。就是那阵急促的呼吸将我唤醒,我赶紧叫醒所有陪着的亲戚朋友,我握着母亲的手,探着她的脉搏,她身上再也没有虚汗,再也不会痛了。我翻开母亲眼睛用手电去照,瞳孔没有反应,然后大家都哭了。我就凑在她耳边,一边理着她头发一边轻轻地唤,妈。
 
我知道她不会再醒来,可就是想永远呼唤下去。
 
那天,我没有流一滴泪。
 
我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,是帮她拔掉引流管。母亲最后的两周已神志不清,在她还清楚明白的时候特意交代我,她不想一辈子带着引流管。
 
刚开始的几个月,我会用日记去记录关于我母亲的一切,后来我不再去回忆了,我也不能永远住在火车上,还有很重要的人等着我去爱。
 
后来我又去了新疆,四川,贵州,广西,云南,我认真的旅行,认真的与人交流,认真的生活,试着变回从前,能温柔地对人笑。
 
以前小枝总在电话里说,阿宋,你的声音好温柔啊。那是想起就会发笑的事情,是我最好的时候。
 
我在去桂林的火车上看了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,顺便摘录了其中台词:
我终日游荡在这幢楼的周围

像只热铁皮屋顶的猫

焦躁不安的守候画中人的出现

她像一个幽灵

来无踪 去无影

只有我的感觉和嗅觉里

留下了一些痕迹和芳香

能证实她的存在

我延长了守候的时间

甚至披星戴月

终究一无所获
在输入“终究”的时候,输入法弹出的却是“肿瘤”,以后我努力只在类似这些时候,想起我的母亲,只在我坚强的时候,想起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。
 
(完结)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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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&反馈2017-05-08 20:19:51 发布 丨 16313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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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1#温柔的风穿堂过2017-05-18 19:05140.207.*.*
    加油,阿宋,好好生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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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2#風铃2017-05-19 15:24119.147.*.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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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3#柏沐沐2017-05-22 18:05117.136.*.*丨来自iPhone客户端
    你必须好好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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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4#猫太太WJ2017-05-30 20:31140.243.*.*
    阿宋,要好好的喔^_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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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5#何以夕2017-06-07 16:4514.108.*.*
    “从生到死,就是一个又一个颠倒而尖锐的执念,回想起来,再无其他了。只是如果戛然而止在这里,没能见你最后一面,依然是莫大的遗憾。”希望这世间能有一个人,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,还有他可想。
    阿宋,好好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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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6#何以夕2017-06-07 16:4514.108.*.*
    PS:我也很喜欢 宋至渝 这个名字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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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7#叮咚快水2017-06-19 09:58113.246.*.*
    希望你能坚强的生活,不要试着变回从前,而是能从心底真心的对人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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