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火车上的人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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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别在窗前等我

文|宋至渝
 
我没有告诉任何朋友关于我母亲病逝的消息,直到百日祭那天,在母亲坟前烧完纸后,我写了一段话:
 
“你下葬的时候,满地玉米刚熟,如今已是遍地黄豆。”
 
小枝看到后才知道我母亲已经病逝。就在那天晚上,小枝给我来了很多电话,我都没有接。后来她发来一条短信:“我在窗前等你。”
 
中学时代,小枝刚搬到我家楼下的时候,我曾经很渴望能够认识她,那个总是留着妹妹头,穿浅色裙子的小姑娘,却一直恼于没有机会。有一天我听到她和她母亲争吵,讲的浙江方言,完全听不懂。七楼外的马路边有个小庭院,院子里有个葡萄架子,葡萄架下放着石凳石桌,吵完架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。我在不远处一个树下蹲着,蹲累了就坐会儿,坐烦了又蹲会儿。这期间她始终拖着腮帮子发呆,没有看我一眼。一直到晚上十一点,她竟然走过来跟我讲话,说谢谢我陪她这么久。
 
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她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存在着,这种存在就像她的性格一样安静。没想到她其实也注意到我了。她说我很爱吃苹果,其实不是。
 
那时的小枝总爱传浅色的裙子,白色、浅绿、青色。传裙子的姑娘在起风的时候尤其好看,似乎她们就是大自然的风,在夏天和回忆里永远那么美、那么美。
 
那段时间我就在窗前等着她出现,然后拿上一个青苹果就跟在她身后,她就像那青苹果一样,光滑、洁净。
 
后来我再没买过苹果,时间过去那么多年,我已经忘了当时青苹果的味道,唯独对身前她的倩影记忆犹新。
 
那天,小枝对我说,她很想离家出走,但她一个小姑娘又很害怕。她问我能不能陪她离家出走一次。
 
于是我带她去了滨河路,在堕落街喝了二两梅子酒。
 
小枝说她在重庆没有一个朋友,也听不懂重庆话,连老师讲课都听不懂。自从她父母离婚后,小枝妈就变得很奇怪,争吵也多了起来,小枝说她很想念浙江,想念那里的梅干菜蒸肉和那里的欢声笑语。
 
我们的少年时代动荡不安,在不断地搬家中遗失了曾经的朋友,我们小心收藏纪念品等待重逢,而人生不会回头。
 
喝过酒后我们去滨河路放飞孔明灯,孔明灯没飞起来,挂在了树枝头。小枝很失望,我跟她解释说:“你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,所以它不必那么辛苦去向上天传递消息。”
 
小枝低头一笑,说她许的愿望,是在重庆交到第一个朋友。
 
然后她望着树梢的孔明灯,开始哼一首歌:
别在窗前等我

虽然我感到孤独

别在窗前等我

虽然我是那么无助

别在窗前等我

从来都是浪荡漂泊
那天一直到深夜,我才和小枝沿着马路牙子慢慢摇回去,在小区门口遇见小枝妈,小枝没和她讲话,直接回了家。小枝妈对我说:“你就是楼上李姐的儿子吧?谢谢你,小枝真的很需要一个朋友。”
 
望着她们回家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小枝就身处幸福之中,只是她自己不知道。事实上,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。
 
从那以后,小枝就养成了一个习惯,在窗前等我。
 
第二天,我可能干了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情。我在二十一班的教室门上留了张字条,上面写着:
 
“二十一班的老师可不可以讲普通话,小枝听不懂重庆话啊喂。”
 
为了偷偷摸摸贴这张字条,我凌晨五点就翻墙进学校。那天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侠客,侠肝义胆,又会飞檐走壁。
 
年少时遇见爱情的我,就是这个样子。
 
小枝送给我一盆君子兰,让我养在窗前,后来母亲又在窗前放了一盆七叶莲。七叶莲亭亭玉立有姐的样子,君子兰叶片宽厚像阿宋。
 
母亲刚住院的时候,她嘱咐姐别忘了给花浇水,她说君子兰还是小枝送的。人都病成那样了,还惦记着花能不能活下去。这样的人,也许就是全世界的母亲吧。
 
手术那天,术中谈话时,医生把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揣在胸前,那手套上沾满妈妈的血。他们说话时我一直盯着手套,最年轻的那个医生注意到了,然后他把手藏了起来。
 
想到此刻的妈妈还躺在手术台上,腹部被剖开一道口子还用什么东西给撑开,就觉着难受。妈说她一点不害怕,毕竟死活自己都不知道,只不过那是留给我们的事情。
 
在手术室外候着的时候,其实内心无比平静,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在手术前几天安静的夜里慢慢体会过了,我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,一次审判。
 
只是当医生说出胆囊癌几个字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,只有眼泪差点流出。
 
医生第二次出手术室时,是端着胆囊出来的。他当着我的面切开胆囊,取出两颗结石,然后翻开内壁,向我展示里面的癌细胞。
 
那种感觉,你知道那是妈妈身体一部分的时候,虽然医生只是在履行必要的程序,可那一瞬你依然恨他。
 
医生准备切开胆囊的时候,我对姐说,你转过去吧,我看着就行。
 
姐哭着走到一边,而我从未那么冷漠过,面对眼前发生的事。
 
细胞的生命是有尽头的,分裂到一定次数后它们就会开始衰老然后死亡。只有癌细胞,可以永远分裂下去,但它并不是人类所追求的永生,它像强盗一样抢夺其他细胞的营养,让人的一切器官衰竭,最终死去。
 
医生说,这个过程的最后阶段会很痛苦。
 
我淘来个玻璃瓶,将两颗结石装好。以后我会告诉我的孩子:“这两颗石头是你奶奶。这个世界有种伟大的人叫母亲,她们牺牲爱情和青春去守护孩子的一生,孩子平安长大,善良却懵懂,从未给过母亲与伟大相匹配的幸福。这样的人离开后会变成石头,永恒且固执,让孩子学会去守护别人的一生,而这个别人就是你,我的孩子,所以,你必须爱她。”
 
就在我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,电话又响了,还是小枝。我没接电话,透过君子兰往窗外望去,小枝果然就在窗前。
 
透过窗户看到小枝的那一刻,像极了我的中学时代,窗里是无忧无虑的生活,窗外是爱情,隔着玻璃我看见爱情,却在往后的人生里再也触碰不到。
 
那天我和小枝沿着滨河路走了很久,像这样陪一个人散步是几乎一年前的事,那时候是母亲术后一周,她开始下床活动。
 
孩子和母亲之间有一根管子连接,这根管子叫脐带。
 
母亲通过它把一切能给的交付给孩子,一天天、一点点输送给婴儿蹬腿的力量,然后在十个月后被剪断,母子之间便再也难有如此深的纠葛。
 
术后最初几天,妈妈身上插着四根管子,胃管、T管、腹管、尿管。术后第五天才把胃管拔掉。然后妈妈开始试着下床活动。她说,胃管插在喉咙里,比做胃镜还难受。
 
我陪妈妈走的最漫长的路,就是从医院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。
 
有时候透过玻璃看着我俩的样子,挺有宿命感的。
 
玻璃里印出我俩并不清晰的身影,她披着羽绒服,趿着拖鞋,一步一步慢到像是回味了整个人生。我跟在她右边,手里拎着三个袋子,三个袋子分别连着三根管子,撺掇进她的身体里。
 
这是自打脐带剪断之后,我们之间再次由几根管子连接。
 
除了第一次散步我扶过她,后几次她都要自己试试。我默默跟着她,保持着管子长度能涉及的距离,这次,妈妈,我不会再走远!
 
工作后明白陪妈妈的时间不多,所以每次放假我都会去她工作的地方陪陪她,下班后陪她一起走回家的路。
 
我很努力地放缓脚步,但她依然跟不上我。马路边的行道树隔着固定的距离,每走开那么远我就停下来等等她,看着她从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。直到在医院走廊里散步,我才终于慢得下来,才学着去跟上妈妈的脚步。
 
可到底是晚了!那些美好的日子在阳光下晒成了陈芝麻烂谷子,只留下我和带着引流管的妈妈。
 
妈妈的同事说:“你儿子真懂事,时常还来陪陪你,我那儿子一回家就不着屋。”
 
我已经很懂事了,我已经很努力了,可依然不够,依然不够。
 
我走得太快又走得太远,那些下班后散步回家的夜晚,那座依山县城里望不到头的台阶,都让医院里白净的灯光格外刺眼。
 
妈妈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胆结石手术。我告诉她,T管得带一辈子,而且还得把引流出来的胆汁熬了喝下去。
 
她很惊讶又很失望地说:“要带一辈子呀?那一点也不好看呀?”
 
我笑着回她说,外面拿衣服遮起来。心里琢磨着的其实远比表象苦涩,妈妈,一辈子也并不长啊,医生说很难超过一年。
 
妈妈,我很努力地多陪你了,可这一生依然太短。
 
我和小枝就那么沉默的走着,直到滨河路行人渐少,直到全世界就只剩我和她。我曾经做过一个梦,梦见自己走在一片荒芜之地,经行万里无人,无处可去也无路可回。从梦里醒来,正是母亲戴着雾化器和氧气,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。
 
和小枝沉默的走着,我就一直回忆着这些事情。
 
突然,小枝对我说:“阿宋,对不起,没能陪着你度过那些最艰难的时光。我刚来重庆的时候,没有一个朋友,和我妈争执也多,那段时间你把我照顾的很好,带给我很多快乐。但如今,或许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陪你在滨河路一直走下去。”
 
从小生活在这座城市里,我们熟悉它的每一个角落,比如裁缝铺子和干洗店,熟悉每个市井小民的生活,比如补鞋匠的生意和菜市场的吆喝。但我们从来不知道滨河路到底通往哪里。
 
小枝想离家出走那次,她说滨河路应该通往下一座沿江的城市,我们只要沿着它一直走,一直走,就能在另一个地方过上另一种生活。但那晚我们才知道,原来滨河路是有尽头的,那尽头漆黑一片,荒草丛生,并没有我们所期待的另一种生活。
 
于是我对小枝说,回去吧,已经很晚了。
 
那晚我送小枝回家,而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像这样送一个人回家了。自母亲生病后就变得暴戾的阿宋,在那天似乎特别温柔。
 
做完母亲的百日祭后,我回北京继续工作,生活又绕回到狭窄的胡同里。早起和邻居在走廊里忙碌地漱口然后散去,夜晚归来的人匆匆经过寂寞了一整天的走廊,直至所有窗户的灯光都熄灭,走廊再次冷清下来。这是走廊的一天,也是我的一天,或因如此,我喜欢站在走廊上抽烟,我的生活只有从前,没有往后,只有回忆,没了憧憬。我就这样站在窗前的走廊,等自己落魄的回家,有时候,我也想对自己说,别在窗前等我。
 
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格外怀恋小枝赤身裸体坐在窗前,哼那首歌的样子。我凑到她身后,手指插进她头发里,一阵阵香味受到惊扰便飘散出来,那香味时至今日清晰可辨,在我的记忆里,永远熠熠生辉。我拿来梳子,试着为小枝编一个好看的辫子,她就乖乖坐着不动,扯过耳边的头发,示范给我看,告诉我该怎样编。
 
我觉得小枝的一切都是美好的,她的头发,她的耳垂,她的脖颈,还有端坐的样子,我总试图把头发编得和她一样好看。我们在一起的无聊时光,就是在编辫子中度过的,后来我编的得心应手,越是熟练,逝去的时光也就越多。那弥漫无法散去的香味,不是玫瑰花香,也不是茉莉花香,在我的生命里它就叫小枝。
 
母亲住院的时候,我才第一次为母亲梳头,为她扎上丸子头,她抿着嘴带着微笑的样子,可爱的很。
 
母亲很好奇地问:“你还会梳头发呐?”
 
我说从中学时代起,我就经常和小枝坐在操场上,在慵懒的阳光下练习编辫子,大学也是如此。
 
母亲说:“要是你和小枝结婚了,我即使病成这样也了无遗憾。你去北京是为了找到你父亲,是为了一个家的完整,应该跟小枝讲的。”
 
我不知道是否讲出这些,当年我们就不会分手,我告诉小枝我没有父亲。我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,今后也不作奢望,母亲离开后,我便无父无母。
 
日子在北京平坦地流淌了三个月,三个月后,小枝来了北京。
 
她发短信告诉我,阿宋,我要来北京看你。想起你,我总想哭。
 
曾经母亲出院后我就离开了家,回来继续工作。到北京的那天晚上,姐发短信告诉我,妈在哭,你快给她回个电话。
 
那天晚上领导给我接风,喝酒喝到很晚,席散了我才看到短信。
 
电话回过去,问妈妈可好。
 
她说还是浑身酸疼。
 
我嘱咐说:“那下次去打针,记得查查电解质。”
 
我离开的那天,母亲很失落的躺在床上,一天不言语。到晚上的时候,姐只是问了她一句是不是想阿宋了,她就哭了。
 
小枝说,自从滨河路告别后,她害怕想起我,也并不想担心我,可她总觉得我一个人会撑不下去,最终决定来看我。
 
小枝不知道我的地址,我不相信她能找到我,她的短信我始终没有回复。直到几天后,我办公室的电话响起,保安说楼下有个姑娘找我。
 
当我隔着玻璃门看到她的时候,也终于是哭了。那天我才知道她已经怀了二胎,五个月了,肚子很明显。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挺着大肚子慢慢找到我公司的地址,她还是曾经那个倔强的小枝。
 
这起事件在公司影响很大,我们隔着玻璃门互淌热泪,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。公司同事以为我把哪个单纯小姑娘的肚子搞大了,窃窃私语谈论着我。我并不在乎这些流言。那天我领着小枝回家,在路上小心护着她,好怕莽撞的路人撞到她,虽然那是她和别人的孩子,可我依然想要保护她。
 
母亲出院后,每周要去医院打两次针,陪她走在路上的时候,我也是小心地护着残弱的她,很害怕路边嬉戏的孩子撞到她,隔得老远就让行人注意。
 
对小枝也同样用心时,我才发现,我爱小枝堪比爱我母亲,我早已将她视作生命的一部分。
 
小枝在北京陪了我一周,白天她一个人在家收拾,快下班的时候就坐在窗前等我。我回来后吃过饭,一起在胡同里散散步,看起来真的好像一家人。我们从不谈论彼此的家庭,生活中意外总是猝不及防,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安稳的时候努力多陪陪对方。
 
一周后她老公找了过来,她老公是警察,有很多方式可以找到我,然后我就在公司被她老公揍了一顿,我始终没还手。小枝在劝架的时候被他推倒,送到医院,这出闹剧才告一段落。
 
小枝没事,母子都平安。
 
我和她老公面对面坐在走廊外。她老公说:“小枝嫁过来的时候,抱着个盒子,盒子里装着一大堆坏掉的小灯泡,我还嘲笑过她守着一堆废品干嘛。直到后来,那个盒子不见了,我这个***才突然明白,它们一定代表了一段往事,也是一个姑娘的心事。”
 
我们曾在两幢楼上毫无规律地闪着灯泡,传递的唯一信息就是对彼此的喜欢,无论时隔多少年,始终如此。
 
我对小枝老公说,小枝只是担心我,我们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,曾经的爱情还是年少无知的时候,我从来都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,除了让她担心,我什么都做。相反,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的人,是你。以后我会过得很好,不会再让她牵挂,而你们,也要好好的。
 
后来我帮他们订了机票,送他们回重庆,小枝却固执地要坐一次36个小时的火车。我明白,那是我当年离开重庆的旅途。
 
在火车站送他们离开,和小枝最后一次拥抱,自此永别。没人说要珍重,没人说要努力活下去,没人说要照顾好自己,没人说会想念,没人说舍不得,我不能再打扰她的人生。
 
我应该孤独一生,应该是。
 
这起事件让我没法再在公司待下去。同年,我辞职,开始过起了住在火车上的生活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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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&反馈2017-05-08 20:19:01 发布 丨 10523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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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1#猫太太WJ2017-05-30 20:27140.243.*.*
    阿宋,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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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2#何以夕2017-06-07 16:3514.108.*.*
    当时我们在4楼等,我爸在13楼手术,肿瘤切下来后医生打电话让家属去看,我和姐姐从4楼爬到13楼,我因为害怕走得很慢,走到10楼,姐姐已经看完下来了,我就没有再去看。其实,我爸生病期间,我一直想逃避,我做的不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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