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火车上的人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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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滨河路

文|宋至渝
 
2016年,我从北京回重庆,在动车上遇到小枝,这是当年离开重庆后第一次相遇。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大,大到楼上楼下住着完全陌生的人,走同一条路回家的人过着迥异的人生。我家楼下住着一个浙江来的姑娘,父母离异后随母亲回到重庆,讲一口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。她说重庆好奇怪,她家住在六楼,回家却不是往上爬,而是要往阴暗的楼下走。
 
我家住七楼,我的中学时代就是坐在窗前等她的身影掠过,然后赶紧背上书包,啃着苹果追出去。她就是小枝。
 
那个时候我觉得,世界真的好大,我竟然没法认识她。
 
2016年4月,北方荒芜的平原刚开始抽出嫩芽,我母亲却在加速枯萎的步伐。她病情加重,我请假回重庆,在动车上遇见了小枝。
 
那段时间我过得很艰难,和母亲视频完后常常蜷在被子里哭到窒息,像胡同里翻找垃圾求生的流浪狗。有时候一个人在深夜的胡同里走路,我回头,狗也回头,回首的目光里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影子。我借着电线杆挡风,点燃一支烟,狗借着电线杆撒一泡尿,然后人和狗都立在那里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茫然四顾,还是觉得活下去最重要。
 
我就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和小枝重逢。
 
小枝让她女儿乖乖坐在椅子上,自己双手举不起一个箱子。我帮她把箱子放到行李架子上,她转过头认出我,谢谢没说出口。
 
我和她隔着三排座位,娇小的她被座椅靠背完全挡住,此时的车厢就是整个世界,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里,无法动弹,哪怕与曾经仅隔三排座位,也无法去追忆。
 
重庆到北京最慢的车36个小时,即使动车也要十二个小时。自从一年前母亲检查出癌症,我往返于重庆和北京之间,这一年,实实在在可以说是一个住在火车上的人。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从平原跌入山川,活在封闭的空间里,随着火车驶向生命的终点。我不惧怕死亡,是因为那些美好将伴随我一生,那些意外如同下一个站点,在终点前总会遇见。
 
火车经停邯郸,我在站台上抽烟,小枝抱着手臂跟着我走了出来,问我要一支烟。我身上一般都会带两包烟,一包利群,一包炫赫门,利群劲烈,炫赫门性软,抽太多难受却又停不下来的时候,就换炫赫门。我把手里的苏烟换成炫赫门,吸燃后递给她,她试了一口,然后问我:
 
“电视里女人第一次抽烟都会被呛得不行,为什么我没有?”
 
我说,炫赫门性软,带股甜味。
 
小枝说,如果把炫赫门比作一个女人,它的一生,只有四五分钟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,这就是一支烟的时间。
 
小枝还问我有多久没再回过滨河路了。其实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没再回去过。
 
小枝说,那你一定不知道,堕落街已经拆了吧!
 
堕落街位于滨河路,是个夜市,整条街沿山而上,街边烤串,火锅,干锅,奶茶店,KTV,旅馆,样样都有。我的青春年华游走在那条街的每个角落,我在那里歌唱过梦想,在那里醉过,在那里堕落过,在那里吻过小枝,在那里便宜的旅馆里抚摸过小枝的乳房。如今堕落街已经拆了,面目全非,只有曾经的灵魂在那里游走,不愿离去。
 
小枝说,阿宋,你现在这副邋遢模样,倒挺像个作家的。那时候你把写给我的诗刻在墙上,大谈着梦想。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说大话的样子,相反,我很喜欢那时候自信阳光的你,不像现在,一脸阴郁。我闺女都有点怕你。
 
说完小枝掐灭烟头,回了车厢。目睹着她的幸福,我在想,那时的我不是自信,而是不知天高地厚。当初的我不曾预料,生活会夺走我珍视的一切,然后饶我一命,让我苟且偷生。
 
后来火车抵达重庆,我帮小枝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,临别的时候道了珍重。却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,小枝从身后一把抱住我,我感觉到了她眼泪的滑落。
 
小枝说:“阿宋,求求你,好好生活!你过得好,我就不牵挂。”
 
说完她便松开我,我听着脚步声渐远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,眼泪却在人群散尽之后倾泻而下。
 
其实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,就是把自己照顾好,不让她担心。大学时代,我时常从生活费里省出路费去看她,瘦得不成样子,那时的小枝第一次对我说,阿宋,好好照顾自己。回想起自己爱她的那些年,我只是在让她担心,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,唯一能做的,也不过是帮她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。那几年,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,我也是一个住在火车上的人。
 
大学毕业那年,我决意要去北京。她投了很多简历,很努力、很辛苦才回到重庆,却发现我并没有在等她。离开重庆的那天晚上,小枝去送我。临行前一起逛超市,她给我买了很多小吃,她很担心36个小时的漫长旅途我会吃不消。出发前我和她坐在三峡广场的石椅上,她说:“阿宋,你走以后,再也不会有人陪我说话,再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对我好。”
 
“阿宋,可不可以不要走。”
 
我没有回答她。后来她眼睁睁地望着我把行李放进出租车后备箱,一直很安静地小枝突然推搡着我,含着泪把我推进了车里。那个晚上,我几乎是被她赶出这座城市的。那天的我坐在出租车里,透过玻璃望着城市上空的轻轨,未来像一座空中楼阁,那时的我不知道,一旦离开,便永远无法回来。
 
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的时候,母亲坐在沙发上,穿着宽松的睡衣。母亲做过手术后,左侧腹部一直插着引流管,她听到开门声,很艰难地扭过腰,身子侧出沙发望着我,声音很轻很轻地说:“你回来啦!”
 
我走到她面前,蹲在沙发边,握着她的手,笑着问她,这一个月怎么样。
 
她说,很好啊。
 
就在她说很好的时候,我抬起她右腿放在我半跪的膝盖上,那小腿肚已只剩我手臂粗。曾经那么合身的睡衣,如今变得那么宽松。姐在电话里也对我讲过,母亲几乎每晚都疼得无法入睡,毫无油腥的汤饭也难以下咽。就这样怎么会过得好?听到母亲说她很好,我很温柔地笑了笑,在她面前藏起所有的悲伤。无论癌痛对她来说有多煎熬,说出来也无济于事,无论我有多不愿她离去,也无力挽留。
 
母亲的逞强,在我回来的第二晚就崩溃了。那天夜里,她疼得在床上哀嚎,我和姐醒过来,开了灯,坐到床边陪她,一直到窗外放亮。天快亮的时候,疼得轻些,她睡了半个小时。当她醒过来的时候,望着我和我姐,她说,前几个月,疼起来我尽量忍着,不打扰你们休息,但现在,真的忍不住了。
 
一整晚,她只睡了半个小时。
 
做晚饭时,和姐在厨房聊天,聊起母亲隆起的腹部。医生说,是腹部积水,到这一步,抽了也没用,母亲恐怕很难熬不过一个月了。
 
母亲最后的时光,世界总是很安静。五月的重庆已经很热了,母亲就坐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艰难地呼吸。我和姐坐在她两边,一人牵她一只手,安静地陪她。没有电视的喧闹,没有风扇的嘈杂,只有窗外误入的清风带走脸颊的汗。在风消失的时候,我追着风消失的方向望向窗外,七楼外的马路上有追逐的孩子,午休回家的中学生。
 
我真的是好怀恋曾经。
 
这一切都即将逝去,我才隔着窗户,明白自己曾经的人生。我们早明白这一点就好了,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,在九十年代。
 
太阳下山后,我把母亲抱到天台上,在她腿上搭好毯子,就走到一边去抽烟,隔得很远望着她。
 
她说,阿宋,小枝来看过我。
 
我高三那年,小枝搬离六楼,住进了新房,新家与我家隔着三幢楼,在山上。有一天放学后,小枝发短信给我说,快去天台,带上手电。
 
我从抽屉里翻出手电,路过厨房,看到母亲在准备晚饭,就轻声轻脚地关了门想溜出去。母亲突然回过头对我说,小枝是个好姑娘!
 
“啊?”我愣在门口,不明白我跟小枝的事情是什么时候暴露的。
 
母亲说,她也年轻过,看得懂爱的眼神。
 
我又忐忑又惊喜地关上门,爬上天台,就看到山上一幢楼有手电光在闪。我也打开手电回应。然后就听到小枝在喊:“阿宋,我在这里。”
 
手电光一晃一晃的,是她在挥手。在动车上和小枝重逢前,关于小枝的一切,我仅记得的,就是她挥手时那一道道光。
 
第二天上学的时候,我送给小枝一本摩尔斯电码,在那个没有私人手机的年代,用父母的手机发短信,总觉得有些不安。
 
那一年,我们并没有学会摩尔斯电码,不停地开关手电闪了很多灯泡,传递出来的且被彼此理解的唯一信息,就是我喜欢你。
 
母亲说,小枝上次来看她时送来一个盒子,盒子里装满了小灯泡。母亲说,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有看到我结婚。
 
末了她又强调,小枝真的是个好姑娘。
 
我听着这些话,就在她身后无声地哭泣。
 
曾经有人说,癌症最可怕的地方,并非它带给病人的疼痛,而是它带给病人亲属的折磨。
 
在遭遇癌症前,我不曾理解过这句话,在母亲住院的时候,我也没曾记起过这句话,而是在母亲病逝多年以后,一个安静的下午,我独自抽烟的时候,突然想起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句话。再回想起母亲被病痛折磨的那一年,逐渐理解。
 
母亲走后我抽烟抽得很厉害,一天两包烟都打不住。从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变得不再惜命,总觉得死是一种解脱。
 
母亲疼得整晚哭爹喊娘的时候,我祈祷过死神带走她,我不再舍不得,也不再挽留,我愿意放她走,只求她别再受折磨。埃及神话里的死神是阿努比斯,传说他有一个天平,死去的人必须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作为贡品,只有天平倾向贡品一侧的人,才能去往往生。我想我的母亲,唯一能献上的,就是她对子女的爱。
 
正因如此,癌症的后遗症将伴随我的余生,这才是癌症的可怕之处。也正是这些原因,使得我从懦弱的胆小鬼,变得不再惜命。
 
关于我曾经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这件事情,两件事足以说明。
 
一件事关于我的父亲。我的小学时代、中学时代,是目睹家庭暴力长大的,当我的母亲遭到拳脚相加的时候,我在房间里面对着作业本哭泣。在母亲艰难的岁月里,我从来不曾保护过她,后来我在想,那些日子里的母亲,对生活一定很绝望吧。
 
另一件事是关于小枝的。大学时期曾经有一个追我的姑娘,说过很多诋毁小枝的话,但我这个人随性惯了,懒得去辩解什么,也不畏惧别人对我的误解,相信我的人会永远相信我,怀疑我的人,解释只会越描越黑。但我却忽略了小枝,她可不这么想,她很在意那些流言。那些日子里,小枝同样受尽了委屈,她也一定对这段感情感到过绝望吧。后来聊起这件事情,我才后知后觉说了抱歉,在爱她的那些年,没能保护好她。小枝说:“你看,你多爱我呀?最后,不还是没能保护好我吗?”
 
因为母亲病情加重,我想跟公司请长假,这一年来往返于重庆和北京之间,没正经工作过,公司已经仁至义尽,没同意我的长假,我只能辞职。
 
在辞职信的最后一段,我如此写道:
 
“可恨她生于1965年成为我母亲,而不是生于2016年作为我闺女。”
 
离开的时候,领导对我说,处理完这些事情,如果你还想回来,给我打电话。
 
但我想我不会再回来。
 
毕业那年,我来到北京这家国企,有北京户口等很多人让人羡慕的福利,但身在其中,苦乐自知。
 
公司有一个女同事,是领导的亲属,和公司一个年轻小伙子结了婚,俩人平时不怎么说话,甚至怀孕五个月后俩人走在马路上都不牵手,中间的距离能插进一个人。这就是国企的爱情。我想这样的爱情不适合我。
 
当然国企里也有拒绝接受安排的爱情。同样一个女同事,因为拒绝领导子弟的求婚便主动申请下放项目,在一个处于收尾阶段的项目上,在一个小岛上,守了三年。
 
从懦弱的胆小鬼变成不再惜命的亡命徒,我的爱情观也随之改变。我不再喜欢温柔可人的姑娘,转而迷恋靠着电线杆抽烟的女人。那些自诩深情的人会在明年就结婚,而那些浪荡子会把一个人深埋在心里孤独一生。就如我曾经所说,用情至深的人,往往都是不正经的家伙。
 
我离开重庆的时候,小枝说,也许明年,她随便找个人就结婚了。然后第二年她真的就结婚了,对象是个警察,在分区派出所上班。
 
我曾经埋怨过她,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去了北京就一定得分手。但所有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,我从没向她解释过我为什么要去北京。
 
她以为我是为了梦想,其实不是。
 
我曾经说过,从滨河路的这头走到那头,就是我的整个青春。
 
以前放学后我时常和小枝溜到滨河路,经过楼下时一前一后分开很远,就是怕母亲从楼上看到。那些年的母亲,一到放学时候就站在窗台前等我的身影,看到我回来就去厨房热菜。我不知道那些岁月母亲是怎样在等我,我不曾在乎过,我只知道,她很少等到我。
 
经过楼下后,就和小枝跑到滨河路鬼混。小枝说,谈个恋爱就跟做贼似的,而我们满足于做贼的感觉。时间却是个强盗,抢走我们从指缝中偷来的幸福。
 
那时候游走在滨河路,小枝问我的理想是什么。
 
我说我以后会是个作家。小时候渴望做个侠客,把镰刀别在腰间,骑着竹竿当马,村头到村尾,就是整个江湖。长大后发现如今已不是侠客的年代,于是在文学书籍的毒害下变法图强,试图成为一个作家,工作多年以后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 
小枝说,作家都心思细腻,擅于捕捉生活中最微小的幸福,就像我们现在,此时此刻。
 
我很得意地以为自己很有天分,很珍惜和小枝在一起的时光,却忘了,最微小的幸福,是站在窗台守望自己的母亲。
 
我想这就是后来我和理想渐行渐远的原因,还是我咎由自取。
 
老城的滨河路有九个码头,九码头的风景最好,我和小枝坐在趸船上,摇晃着铁索,她笑得很好看,纯白T恤印出的内衣痕迹也很好看。那些年的小枝就是九码头的九姑娘,喜欢着码头上的一个无知少年,并且为他付出了全部青春。
 
新城的滨河路只剩三个码头,比老城的码头高端,却少了老城的地气和繁华。晚饭后姐留在家里照顾母亲,我去滨河路散步,曾经遍地的夜市全部被禁,一个人走在灯火下,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江面,只有江心三俩信号灯在闪烁。以前上学的时候,总爱和小枝去滨河路乘坐长江索道,横渡长江。在大雾弥漫的天气里,江心的信号灯好孤独。
 
小枝指着信号灯说:“我好喜欢它。”
 
我望着小枝说:“那我也喜欢。”
 
现在的我,一个人站在滨河路,也成了信号灯。身边的朋友会从我的失去中明白他们生命中的珍贵,但孤独的是我。
 
江面漆黑一片,真的好黑。
 
周星驰在电影里说,没关系呀,天亮了就会很美呀。
 
海涅在悲歌中这样写道:
“在我的记忆中

有一朵紫罗兰熠熠生辉

我年少轻狂的时候

竟未曾染指”
小枝实习后,租住的小房子,床就靠在窗户边。她赤裸着坐在床上,盘起腿,望着窗户外,披散的头发下纤细的腰肢和股沟在逆光的斜阳下成影,就在我的记忆中熠熠生辉。
 
她轻声地哼道:
 
“别在窗前等我
 
虽然我感到孤独
 
别在窗前等我
 
虽然我是那么无助”
 
虽然她的姿势只会让我想到观音坐莲,但当她唱起这首歌的时候,我却看到一朵莲花,这一幕将在我的余生里长存,此后无数的黑夜里重复哼着那首歌,独坐窗前的人成了我。
 
就是在那天下午,我告诉小枝,我要离开重庆。
 
我坐在床的另一边,点燃一支烟。听到打火机的声音,小枝扑过来欲抢走我的烟,我闪开她,虽然她看起来很懊恼,但我还是迎着她懊恼的眼神点燃了。然后她就光着身子,赤着脚跑过去拿来烟灰缸。那些年的我们,都那么倔,谁也不愿妥协。但僵持到最后,做出妥协的,还是小枝。
 
那天,小枝问我:“阿宋,我俩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?北京有什么?”
 
北京有我的父亲。
 
我初二那年,父亲与人发生纠纷,将人捅伤,从那年起,我就没再见过他。我对他友善的记忆全都停留在小时候,我骑在他肩膀上穿越乡间小道的年纪。那时候他带着我去邻村看露天电影,回来的时候顶着月亮,我就骑在他肩膀上唱: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提花娄。”
 
父亲说,不能指着月亮说话,否则会烂耳朵。
 
当后来目睹父亲对我母亲的暴力,和他暴戾的脾气,我不太相信他曾经是个会讲童话的人,尤其当他消失多年后,我再去回想当时的情景,阿宋到底是骑在谁的肩头,那张脸已模糊不清。当我长大的以后,渐渐喜欢爬到树上去看这个世界,然而与骑在肩膀上所见的世界始终不同。
 
后来我在语文课本中读到这样一段话:
“我们早明白这一点就好了

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

在九十年代”

——《等待戈多》
我清晰地记得语文老师在黑板正中央写下等待戈多,然后念出这句话。老师说,当你们以后经历了某个时刻,便会在那一瞬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它对每个人的含义都不同,那时你们一定会想起些什么。
 
整堂课我都绕在这句话里出不来,我想起了很多东西,月亮,露天电影,乡间小道,路边杂草,等等。下课后我去二十一班和小枝讨论这句话,小枝忙着要出去跳橡皮筋,对困扰我的话毫无兴趣。她笑着说:“阿宋,你以后还不如当个作家。”
 
或许是因为小枝太忙,她有太多皮筋要跳,有太多板报要画,还有好多作业要收,所以,我从来不曾对她讲过我父亲的事情。我从请朋好友那里打听过他的消息,有人说他在北京,于是毕业后,我便想去北京生活。关于我坚持要离开重庆,她理解成我不爱她,也是我咎由自取。
 
从滨河路散步回来,已经是晚上快十点。听到开门声,母亲依旧是忍着疼痛,扭过腰,身子侧出沙发望着我。她说:“阿宋,以后不要出去那么久,让我多看看你。”
 
听到这句话我差点就哭了。她依然如同中学时代一样,如果她还站得起来,依旧会站在窗前等我回来。这一生,我总是让她等待太久。
 
母亲刚检查出癌症的时候,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。医院的灯光太白净,地板亮得印出每个人卑微且苟活着的灵魂,我靠墙立着,望着哭泣中的姐。母亲从上午九点过七分推进手术室,一直到下午四点过三分才从手术室出来,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我和姐围上去,握着她的手,问她听不听得到我说话。
 
护工说,麻药刚过,和病人说话,不要让她再睡着。
 
我们一家人是沉默的一家人,言语都不多,母亲尤其如此。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,就一遍一遍在母亲耳边重复:“妈,手术做完了,很快就会好起来了。”
 
虽然我知道她永远也好不了了。
 
母亲已经醒了,浑身透着光亮的黄,只在手上还有些许凝固的血迹。听着我的声音,她只在有气无力地哼着一个极难听清的疼字。
 
手术后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我一直睡在医院的陪护床上,浑身酸疼,姐换我去休息。回家的路上在公车上睡着了。126公车是环线,等我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已经带我兜了好几圈。天黑下来后,回家的人多了些,我透过车窗看着他们,想象着他们回到家的样子,一定是甜蜜而幸福的。昏黄的路灯比医院白净的灯光柔和些,也温暖些,让人无家可归的感觉却也更浓烈些。那段日子,世界总是安静的、沉默的,我想起曾经看到的一首诗:
你的沉默体现着一个女人的沉默

你的苍老覆盖一个母亲短暂的青春

当我喊破一段岁月

母亲

我如你一样

覆盖已经焦黄的青春

在世上寡言少语
母亲去世后,我时常一个人买张火车票,就背着包住进火车里,从重庆到平顶山,再到石家庄,北京,乌海,巴彦淖尔,昌吉,拉萨,成都,昆明,桂林。在陌生的城市转过大巴、坐过黑车,所有的目的都是尽快把自己扔进下一辆火车。在火车上的岁月是沉默的,在边远的小站停歇一晚,路过别人的生活,将悲伤带到远方,沉默着,沉默着,渐渐沉入深海,变成一只鲨鱼。我就在这样的旅行中变得暴戾,遇见的陌生人都不敢接近我。
 
有时候躺在火车卧铺上,耳边时常出现幻听,听到小枝对我说,阿宋,你好温柔啊。
 
如果想起阿宋曾经温柔,那么小枝,你会原谅现在暴戾的他吗?
 
在火车上的那段日子,我曾经见到过王小波,那个身高一米九的瘦高个就蜷缩着坐在我对面的下铺上。王小波在他的《黄金时代》中详尽地描述着自己的性癖好,他会把生命中的每次做爱都当作最后一次。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囚,陈清扬买通狱卒去看他,为他的生命送去最后一次欢愉,他想象自己的脖子已被描上红线,断头台前的框里已铺满稻草,就等待他血淋淋的脑袋滚进去。那就别浪费时间了,爱吧。
 
那段时间,我便尤其怀恋小枝,想起她赤身裸体坐在窗前,哼唱着孤独的样子。火车车窗也有阳光透进来,爱她的年月,就这样在我的记忆里熠熠生辉。
 
而往后的日子里,火车到过的每一座城市,都不再有滨河路,阿宋的滨河路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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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&反馈2017-05-08 20:17:47 发布 丨 13868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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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1#jdmx0022017-05-17 14:06123.182.*.*
    看故事只是为了发发时间,现在真的很困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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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2#素年℡锦时2017-05-18 08:12124.152.*.*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
    宋哥我又看到你更新了!喜欢你的每一篇文,都会收藏,继续你的故事,虽然我没有酒,但我会做个沉默的倾听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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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3#猫太太WJ2017-05-30 20:20140.243.*.*
    终于又等到你的更新了,动车上看更有同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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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4#何以夕2017-06-07 16:2414.108.*.*
    阿宋,感觉你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男生,细腻,敏感,耿直,善良,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强大的人。很遗憾上次没能见你一面,但我会在重庆,等着你下一次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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